按照燕浪的想法,船队原本是要在孤竹国的港口启航的,可以省下一大段于内海航行的航程。
只不过因着宫里传出的旨意,西航的出发地最后定在了王家港。
这也使得燕军必须特意安排另一支船队自孤竹国起航,好把辟龙石交到西航船队手里。
从军事层面看来,此举可谓废时失事,令人难以想像是由北地第一雄主想出的决策。
事实上,按燕澄这些时日听来的议论,军中诸修多半把这事怪到了燕王妃头上。
说是妇人不知兵事,白白延误了战机。
然而在燕澄看来,这还很可能真是燕横眉的主意。
燕横眉要仿帝君行事,得意象而求【兵戎】一道元婴。
闹出的阵仗越大,越能显得是堂堂之阵,正正之师。
‘使得各方注目,正是他目的所在。’
‘而且在他的预期中,单是北麓各方的注视,恐怕还不足够。’
‘燕横眉真正想要吸引的,是海峡以南的目光.......
海风吹拂,使得周遭寒意稍减,却教早已习惯了冰寒气息的燕澄眉头轻皱。
他在舟边,眼望滚滚波涛东去,一双眸目光闪烁。
燕国居于北境最南端,与海峡对岸最近处仅仅相隔数百里。
诸修在航行之时,甚至可以肉眼瞧见南岸土地。
“那就是魏地了。”
长舟之上,三公子燕流指向南岸若隐若现的数座山峰,将她往昔读过的杂学知识尽数展露人前:
“魏地本为周土,周亡后群雄并起,人人欲行王霸之事。’
“百年之间,竟有九人称帝,四十三王并立相伐。”
“直至【中宫敕玄万业帝君】横空出世,三年间便将魏地一统,重立王纲,遂并齐、赵而成帝业。”
“古往今来,称王称帝者不知几许,便只有祂与北煌两位敢称帝君,可见中周之威仪,如日月不坠,长悬在天。”
她在这儿使劲抛书袋,却忘了舟上包括她本人在内,没几个人称得上有文化根基,更别提是对数百年前的旧事感兴趣了
只听得众人欲打呵欠而不敢,燕澄笑道:
“你从何背来这一大段好文章的?”
“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真是南北历史的专家呢。”
燕流的面色冷了下来:
“世人无知,总觉只字不识的粗莽汉才是真豪雄,却不晓得这样的人死得最快。”
“父君喜好秦制,奉同在周室旧地行秦制的万业帝君为师。”
“你连这丁点基础也说不出来,如何体会父君深意?”
燕澄说道:
“我用不着体会父君的深意。”
“他既为我父,即便他让我把四姐的肠子挖出来,李怜红的眼珠咽下去,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克尽己任。”
“三姐的意思莫非是,你只会对那些你能理解的任务表现得忠诚?”
燕流说道:
“少给我扣帽子,我不吃你这一套。”
眼见两位公子言谈间渐生火气,一旁随行的梁望尧、林怀乐等族修一声也不敢吭。
只听燕漫笑道:
“老三,是不是老四不在,害你缺了斗嘴的小伙伴,闷得要跟五弟吵起来了?”
“五弟牙尖嘴利,你说不过他的,倒不如跟我掰扯几句。”
燕流摇了摇头:
“你既不会动火气,又不喜欢反唇相稽,与你斗嘴还不如跟一块棉花斗嘴呢。”
说着只坐到一角,不再吭声。
长舟是早年周人发明用作运送下修兵卒的用具,周时的王公贵裔们是不会下水的,只远远在空中或太虚里指挥战局。
在设计之初,就不曾考虑到乘坐者对舒适度的需求。
下修们有船坐便已经不错了,还敢向世家的老爷们提要求?
因此长舟上是没有船舱的,就连在当世称得上珍贵之极的辟龙石,也只被随随便便地堆放在甲板上。
燕澄对此倒不介意,他宁可大伙儿坐得挤些,教船上坐满他的心腹精锐。
放眼长舟,只有梁望尧、林怀乐两位筑基族修称得上是他信得过之人。
而真正的嫡系,更只有程霜一位。
他倒不是认为,打仗便一定得带上几百部曲。
毕竟说白了,军中的筑基们一起上也不是他的对手。
难道还能指望他们真起到护卫的作用?
杨天宝、吴健雄这两位筑基中期责任重大,没可能参与到西征里头。
燕澄能把向自己效忠宣誓过的梁、林两位叫来,便已经算是不错了。
至于黄卓立?拿来当储备粮也嫌恶心。
燕澄不是某省人,没有吃老鼠的习惯。
一艘长舟二十人,燕澄占了四个名额。
其余的位置,自然皆被两位公子的部属瓜分。
这也使得燕澄有机会见了两人身边土灵亲卫的真面目,他没曾特意与两人攀谈,只是暗中观察着。
二公子的仆从黄芷,是个外形与名字极不相配的土肥圆。
她有着灵特色的浓黑体毛,还是个麻子脸,恶形恶相,瞧着比好歹尚算有几分英气的周翘更不讨喜。
只是听林怀乐言道,这人在王都的风流韵事很多。
原因自然也不是因为王都修士的审美有异常人,而是黄芷的仙基有异,是为【凝金】一道的【幼麟】,能助与其双修者淬炼道身,修持体魄。
对此,燕澄只能说这家伙命真好。
金为土子,土灵一族血脉承传出生为【凝金】的子嗣并非不可能事,只是机率甚低而已。
按藏仙镜所述,【幼麟】即如今南方儒修所称的【少从征】,乃是能修成命神通的仙基,如若丹成功,神妙相当不弱。
只是,燕澄根本不认为此人能有半点修成抱丹的可能。
筑基阶段的【幼麟】,也就是对道身稍有些增益,顺带给予双修对象大大的好处罢了......
这般说来,这黄芷对得了好处的修士而言,还称得上一句女菩萨了?
燕澄默然无声地打量着黄芷,以及她那双比何世缘和周翘两位同族加起来还要浓黑的粗眉。
嗯,这人或许是有她的可取之处的,如果生在前世的成都的话。
反正这副雌雄莫辨的长相,燕澄相信别说是凡人了。
没有藏仙镜的仙修们,也不见得能识别出来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