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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2章 学七十二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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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是这很难的。”江涉犹豫了一下。

猫儿好学,目光灼灼。

“难也要学!”

江涉只好应下,又想了想,问:“这种变化之法有两种,一种叫三十六变,一种叫七十二变。你要学哪个?”

...

梦鬼指尖悬停在信封边缘,未拆。她身后那群鬼子们却已窸窣骚动起来,有几只小鬼踮着脚尖伸长脖子,黑漆漆的眼珠滴溜乱转,仿佛真能透过纸面窥见字迹。庙里烛火忽地一颤,青烟歪斜,映得神龛上泥塑的牛头马面影子也跟着晃了晃,像活过来似的。

“七千?”一只穿破烂襕衫的鬼子脱口而出,声音尖细如竹笛,“咱们幽冥这些年拢共才收过三千零七个新魂!还是算上饿殍、冻毙、疫死者,连同水鬼旱魃一并凑数——这郭将军倒好,一口气送上门来,倒像是替阴司发年货!”

话音未落,另一只胖乎乎、顶着两团胭脂腮的女鬼子便哼了一声:“发什么年货?你当是东市卖饴糖?七千人,老的老,小的小,白发苍苍的兵,刚断奶的娃娃,还有拖家带口的妇人……你倒是算算,他们生前最后一口饭是什么时候吃的?最后一句话说的是谁?最后一眼望的是哪片天?”

此言一出,满殿寂然。烛火又稳住了,只是光晕比先前暗了一分。

梦鬼终于伸手,缓缓抽开信封。纸是上等麻纸,厚实泛黄,边缘微卷,似经风霜摩挲多年。墨色沉郁,字迹端方峻拔,力透纸背,分明是活着的人亲手所书,非阴间符箓,亦非地府公文。她只扫了一眼落款——“江涉顿首”,便知是谁。指尖一顿,再抬眼时,眸中幽光微沉,如古井照月。

“是他。”她轻声道。

郭将军垂手立着,帽檐压得低,只露出半截灰白胡茬,闻言微微颔首:“江郎君说,信不必拆,只须您亲递山神。他说……若山神不肯拆,便请您代他问一句:‘当年长安东市那盒糖,甜不甜?’”

梦鬼眉心倏地一跳。

——糖?

她竟一时想不起。不是忘了,而是太久了。久到那甜味早已被岁月熬成苦涩底子,被阴气浸透,被亡魂吞咽,被庙宇香火熏得模糊不清。可就在这一瞬,她忽然记起某年春日,一个少年蹲在城隍庙后墙根下,用半块碎瓦片刮着青苔,嘴里含着一粒琥珀色的糖,糖纸折成小船,浮在积水洼里,随风打转。他仰头看见她从神像后飘出,也不怕,只把糖纸船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鬼娘娘,你也尝尝?东市买的,说是长安最甜的。”

那时她尚无名号,尚不知自己是谁,只觉那甜味刺得舌尖发麻,喉头滚烫,仿佛一口吞下了整条曲江流。

如今,七千年过去,七千魂至,一纸未启之信,一句未解之问。

梦鬼将信收入袖中,转身拂袖,神像后幽光裂开一道缝隙,如墨汁滴入清水,缓缓漾开。她未多言,只对郭将军道:“引魂入径,莫乱序。老者在前,幼者居中,妇人随后,士卒断后。凡执戈者,甲胄勿卸,刀锋朝北——那是龟兹方向。”

郭将军应声:“喏。”

他抬手一招,身后亡魂如潮水般涌动。最先迈出的是位老卒,银发如雪,左袖空荡荡垂着,右臂却仍紧紧攥着半截断矛,矛尖锈迹斑斑,却未折。他步履蹒跚,每踏一步,地面便浮起一层薄霜,霜上隐约显出龟兹城垣轮廓,砖缝里钻出干枯的骆驼刺。其后是位老妪,怀中抱个襁褓,襁褓裹得极紧,可那孩子竟未啼哭,只睁着一双乌黑大眼,静静望着庙顶梁木——那里悬着一盏铜铃,百年未响,此刻却轻轻一震,嗡鸣低回,如远戍烽火初燃。

鬼子们忙不迭列队,手持引魂幡,幡面素白无字,只以朱砂点三点:额心一点,喉间一点,心口一点。那是为防魂魄途中散逸,亦为标记生前未尽之愿。一位戴破毡帽的鬼子忽凑近梦鬼耳边,压低嗓音:“娘娘,这孩子……胎里带的魂?怎么没脐带断痕?”

梦鬼未答,只凝视那襁褓。襁褓布角绣着半朵褪色石榴花——龟兹旧俗,生子必绣石榴,取多子多福之意。可那花蕊处,却有一道极细金线,盘绕如龙,隐没于布纹深处。

她心头微震。

——那是安西都护府军屯绣匠的密记。四镇节度使帐下,凡军屯所产织物,皆以此线为印。寻常百姓不得用,违者斩。而此线,早已随北庭陷落、轮台焚毁,绝迹四十余年。

梦鬼袖中指尖微蜷,信纸边缘硌着掌心。

亡魂络绎而入幽径,庙内渐空。唯余郭将军一人伫立原地,帽檐阴影下,嘴角微微扯动,似笑非笑。他忽从怀中掏出一物,非符非印,而是一枚铜钱。钱面磨得锃亮,背面铸着“开元通宝”四字,字迹却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,只余轮廓。他拇指摩挲钱缘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江郎君还让我捎句话——‘糖没坏,人没忘。’”

梦鬼抬眼。

郭将军已转身欲走,袍角掠过门槛,忽又顿住,侧首道:“对了,昨夜石望京……醒了。”

梦鬼呼吸微滞。

“他醒在龟兹城破那一日。吐蕃铁骑撞开南门时,他正趴在断墙上啃最后一块麦饼。饼屑掉进护城河,鱼群疯抢。他听见郭将军在城楼高喊‘列阵!’,声音嘶哑,却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他想应声,喉咙却像被沙砾堵住。后来……他看见自己倒影浮在河面,十七岁,眉骨有疤,左手缺两指——那是去年操练时被锻坊火星烫的。可倒影里,那疤是新的,指头是全的。”

梦鬼指尖无声掐进掌心。

“他以为是梦。可醒来后,左手果然少了两指,疤痕鲜红,血痂未干。枕边,还留着半粒糖,纸已朽烂,糖身褐黄,却香气未散。”

郭将军终于跨出门槛,身影融进门外斜阳里,声音随风飘来:“江郎君说,他梦见长安,就该让他看见长安。可长安不在东市,不在曲江,不在太极宫……长安,在七千人心里,在四十二年未熄的烽火里,在郭将军闭眼前最后写的那句‘不求生入玉门,但求不负大唐’里。”

庙门“吱呀”合拢。

梦鬼独立殿中,烛火无声摇曳。她缓步踱至神龛前,伸手抚过冰冷泥胎。牛头马面目眦欲裂,獠牙森然,可那怒容之下,竟似有泪痕蜿蜒——不是水渍,是香灰与阴露混成的浊痕,百年积攒,今朝始现。

她闭目。

眼前不是幽冥地府,而是龟兹冬夜。夯土城墙冻得发脆,守军呵气成霜,白雾缭绕如龙。郭昕立于城楼,披甲佩剑,甲叶覆雪,剑鞘垂冰。他身后,石望京缩在垛口下,裹着三件破袄,怀里揣着那颗糖,糖纸已被体温焐软,黏在掌心。少年呵出一口白气,喃喃:“将军,长安……真有那么甜么?”

郭昕未答,只抬手指向北方。朔风卷起他鬓边白发,露出额角一道旧伤,深如刀刻。

——那是至德元年,他率残部自轮台突围时,被流矢所创。

石望京顺着他手指望去。远处,雪原尽头,一线微光浮动,非星非月,似有似无。他揉眼再看,光已隐去,唯余苍茫。

“那是……?”少年问。

郭昕目光未移,声音如冻土开裂:“是玉门关的灯。四十一年没见过了。可它还在亮着。”

梦鬼倏然睁眼。

她袖中取出信,终于拆开。纸页展开,墨字清晰:

> **山神大人钧鉴:**

> 龟兹陷日,七千魂离肉身,未堕轮回,未入幽冥,未散阴风。彼等执念太重,重逾玄铁,沉于沙碛,凝为精魄。非寻常亡魂可比。

> 江涉斗胆,请山神开一隙,纳此七千精魂暂栖泰山之阴,待其愿满,再行超度。

> 此愿非为私情,乃为大唐未绝之脉。

> 郭昕虽殁,龟兹未亡;石望京虽稚,长安犹在。

> 末附:东市糖匣,已随信附寄。匣底夹层,藏有开元二十九年龟兹屯田户籍残卷一页。纸背有郭昕亲笔小字:“此儿父,死于大历元年柘厥隘;此儿母,殁于建中三年于术烽;此儿名望京,生于贞元七年冬,未及周岁,即随军屯。”

> ——江涉再拜

梦鬼指尖抚过那行小字,久久不动。窗外暮色四合,泰山云海翻涌,如沸如煎。她忽而抬袖,召来一只青鸟——正是小辛所化,羽色如墨,喙衔朱砂。

“去升平坊,唤江涉,明日寅时,泰山南麓,松涛亭。”

青鸟振翅而去。

梦鬼转身,走向庙后。那里有一口古井,井壁青苔厚积,井水幽黑,映不出人影。她俯身,将手中那枚开元通宝投入井中。

铜钱坠入水面,无声无波。

可刹那间,整座泰山地脉微震。山腹深处,十四层地狱最底层的“寒冰狱”中,万载不化的玄冰表面,竟悄然浮出一行字迹,如血沁出:

**【龟兹·元和四年·腊月廿三】**

**郭昕卒,年七十三。**

**石望京存,年十七。**

**糖,未冷。**

字迹浮现不过三息,旋即消散,冰面复归死寂。

梦鬼直起身,衣袖拂过井沿,一缕阴风卷起地上枯叶,叶脉竟隐隐泛出金线,盘绕如龙。

她走出庙门,山风猎猎,吹得裙裾翻飞。远处,云海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天光,不偏不倚,正落在松涛亭残破的飞檐上。檐角铜铃,无风自动,清越一声,震落积雪。

亭中石桌上,早有人置一匣。

匣子陈旧,漆皮剥落,匣盖微启,一缕甜香,穿越七千里风沙,四十二载光阴,悄然弥散。

梦鬼伸手,指尖将触未触。

她知道,匣中不止糖。

还有七千个未出口的名字,四十二年未寄出的家书,以及,一个从未真正陷落的长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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