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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7章 驴儿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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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小小的木偶一下子活动起来,牵起旁边的木牛,就给他套上农具。

“吱呀。”

轻轻的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
韩湘和赵季和下意识往里面躲了躲,此时他们连装着上床睡觉都有些来不及了。但声音...

白居易喉结微动,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,那点钝痛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惊涛——开元十一年?他今年才二十八岁,贞元十六年进士及第,授秘书省校书郎,后调盩厔县尉不过两载。开元十一年……距今整整七十二年!

他悄悄抬眼,目光从韦少元敞开的袍襟滑向江涉垂落的广袖,再掠过那几只蹲在竹枝上晃尾巴的小妖、那只青羽如烟的小鸟、还有石上虎皮边缘未褪尽的金斑——那不是寻常猛虎能有的色泽,是日光浸透百年皮毛后凝成的琥珀色。

陈鸿忽然咳嗽一声,声音干涩:“韦……韦先生方才说,虎蹻者,风之母,水之子?”

韦少元正把一串葡萄往嘴里送,闻言含糊道:“嗯?哦,那是江道友讲的。我那时醉得厉害,只记得他说‘虎非兽,乃炁’……”他伸手朝江涉一指,“道友,你给解解?”

江涉未答,只将手中银盏缓缓倾斜。澄澈酒液沿杯沿一线垂落,在离石面寸许处忽地悬停,如被无形之手托住,颤巍巍浮着,竟不坠、不散、不溅。几缕云气自盏底悄然升腾,缠绕酒线而上,倏忽间化作一道极细的青痕,蜿蜒游走,竟在半空勾勒出一只踏云奔跃的幼虎轮廓——虎目未开,四爪虚踏,尾尖一点微光如星火明灭。

“虎蹻初相。”江涉声如清泉击玉,“聚散由己,非凭筋骨,而在识神所驭之炁。”

白居易脑中轰然一声,仿佛有道惊雷劈开混沌——他想起幼时随祖父在洛阳观玄都观道士画符,老道蘸朱砂于黄纸挥毫,墨迹未干,纸角忽卷,旋即腾起一缕青烟,幻作雀影绕梁三匝;又忆起前年在盩厔城西山坳见樵夫遇雨避入古庙,庙中泥塑山神像额角裂开细纹,夜半竟有腥风自裂隙涌出,次日樵夫疯癫呓语:“山君醒了……山君要吃新米……”

原来不是疯话。

王质夫却盯着那空中虎影,忽然脱口而出:“这……这形貌,倒像极了我族谱里一幅祖图!”他猛地坐直,酒意全消,“先祖王儦,开元年间任终南巡检使,曾率兵围猎白鹿原,得异虎一枚,皮献太庙,骨铸镇邪钉,钉入终南七峰地脉……族中秘载,谓其‘形似幼虎而无目,踏云不沾尘,疑为天工所遗炁胎’!”

韦少元噗地笑出声,酒水溅到胸前:“你家祖上还杀过虎精?那可真没意思——”他话音顿住,手指无意识抚过自己左腕内侧一道淡青旧疤,“等等……你再说一遍,哪七峰?”

王质夫不假思索:“东曰翠华,西曰圭峰,北接楼观,南枕骆峪,中镇太乙,余二峰名已佚,唯存‘双阙’之号。”

江涉眸光微闪,指尖轻叩石案。那悬空酒线应声而断,青痕虎影霎时溃散,化作数点流萤,悠悠飘向竹林深处。

“双阙……”他低语,声若耳语,却字字如磬,“原来如此。”

韦少元却一把攥住王质夫手腕,力道大得对方蹙眉:“你祖上既钉过虎骨,可知那骨钉如今在何处?”

“早……早失传了。”王质夫喘了口气,“安史乱起,宗祠焚于兵火,唯余半卷残谱,钉图亦只剩半幅……”他忽一顿,似想起什么,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掀开,露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灰白碎骨,“这是去年修祠堂,在废井淤泥里捞出来的,族老说是当年钉匣残片裹着的骨屑……”

韦少元一把抢过,凑近鼻端猛嗅。片刻后,他脸色骤变,竟反手将碎骨塞回王质夫手中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:“埋回去!立刻!趁今晚月未升,土未凉,原样埋回井底淤泥三尺下!”

王质夫懵然:“为何?”

“因为这骨上……”韦少元喉结滚动,声音发紧,“还活着。”

他目光如刀,猝然劈向江涉:“道友,你早知道?”

江涉静静看他,竹影婆娑,映得他半边面庞沉在幽暗里,另半边却笼着一层流动的微光,仿佛有雾气自皮肤下氤氲而生:“骨钉封的是虎魄,不是虎魂。魄可锢,魂难囚。七十二年,足够它借地脉阴气,把整座终南山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手一指远处苍茫山势,“……养成了它的巢穴。”

白居易浑身一颤,蓦然想起方才拨开竹叶时瞥见的异象——那些看似寻常的青竹,根部苔藓竟泛着极淡的金晕;石缝间钻出的蕨类,叶脉隐隐透出暗红纹路,如凝固的血丝;就连脚下泥土,也比别处松软绵密,踩上去无声无息,仿佛底下藏着一个巨大而温热的活物。

“所以……”陈鸿声音嘶哑,“那虎皮不是诱饵?”

“不。”江涉摇头,目光扫过众人惊疑的脸,“是祭坛。”

他指向石上虎皮四爪所按方位:“爪印凹陷处,深浅不一,恰合北斗七星位。皮毛纹理走向,暗应终南七脉走势。这皮子铺开,便是以山为坛,以虎为牲——”他指尖虚空一点,虎皮额头位置忽有微光一闪,“只待今日,月华初临,借尔等生人气机为引,便可启阵。”

话音未落,山风骤起。

不是寻常山风,而是带着沉闷回响的涡流,自四面八方卷来,竹叶簌簌狂舞,却无一片落地。那几只小妖齐齐缩成一团,连最聒噪的小乙都死死捂住嘴。青羽小鸟倏然敛翅,化作一道流光没入江涉袖中。

韦少元霍然起身,袍袖鼓荡如帆:“来了!”

只见虎皮双目所在位置,两团幽绿磷火无声燃起,火苗摇曳,渐渐拉长、扭曲,竟凝成两行飘忽篆字:

【癸巳年·七月十五】

【玄穹敕令·伏虎归柙】

白居易脑中电光石火——癸巳年?今年正是癸巳!七月十五……正是今夜!

“不对!”陈鸿突然嘶喊,“这日期……是七十二年前的开元十一年七月十五!”

江涉终于起身,广袖拂过石案,案上银盏尽数腾空,盏中残酒化作七道细流,在半空交织成网,网心正对虎皮额间微光:“开元十一年七月十五,王儦钉骨封山,以为永绝后患。可他不知,虎魄未死,反借钉阵吞吐山川灵气,七十二载,已成气候。”

他抬头,目光穿透竹林,投向终南山最幽邃的腹地:“它等的不是香火,是重开钉阵的契机。而你们……”视线缓缓扫过四张惨白面孔,“你们踏进此地,生辰八字、呼吸节律、气血波动,皆与开元旧阵暗合。尤其你——”指尖微偏,点向白居易,“太原白氏,生于贞元三年癸酉岁,命格属水,正应当年钉阵‘玄武镇渊’之位。”

白居易双腿一软,几乎跪倒。他想起来了!祖父确曾提过,白氏先祖有位叔公,开元年间任太常寺协律郎,专司祭祀乐章,最擅以五音调和地脉……难道……

“乐天!”王质夫一把扶住他,声音发颤,“你祖上……是不是有位白景曜,字……字昭玄?”

白居易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昭玄……昭玄……祖父书房里那幅褪色画像,题跋正是“昭玄先生手植松柏于终南,岁寒不凋”。

江涉轻轻颔首:“昭玄先生当年,便是钉阵‘调音’之人。他留下的《终南雅乐谱》,此刻正在你袖中。”

白居易下意识摸向袖袋——那里果然揣着一册薄薄手抄本,是他昨日整理祖父遗物时随手取来的!他颤抖着抽出,羊皮封面已磨得发亮,翻开第一页,墨迹却如新写:【癸巳仲秋,奉敕协律,伏虎安山……】落款赫然是“白景曜”。

就在此刻,虎皮双目磷火暴涨,灼灼如炬!整张皮子无风自动,边缘缓缓掀起,露出底下黝黑岩石——石面竟刻满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文,正随磷火明灭而明灭,发出低沉嗡鸣,如同千万只毒蜂振翅。

“钉阵要活了!”韦少元暴喝,猛地扯开自己左腕衣袖,露出那道淡青疤痕——疤痕竟如活物般蠕动,浮凸出细密鳞纹,“当年我追这虎精至骆峪谷,它就是借这疤痕里的残魂咬了我一口!它认得我!”

话音未落,山洞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巨响,似巨石崩裂,又似地龙翻身。洞口黑雾翻涌,浓得化不开,雾中隐约浮出无数双幽绿瞳孔,齐刷刷盯向竹林——

不是一只虎。

是成百上千只。

每只瞳孔里,都映着同一轮正缓缓攀上山巅的圆月。

江涉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清淡如茶,却让白居易脊背生寒:“不必怕。它唤来的是幻影,因它不敢真身现世——七十二年,它早被钉阵反噬,魂魄撕裂,只能借月华聚形。真正危险的……”他指尖轻点白居易手中乐谱,“是这本该焚毁的谱子。”

“昭玄先生最后一页,写了什么?”

白居易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页。他强撑着翻到最后,月光恰好倾泻而下,照亮那页末尾一行朱砂小字:

【虎不可伏,唯可饲。饲之以诗,饲之以史,饲之以万民口舌。使其醉于声名,忘乎本相,则钉阵自解,山灵重宁。】

“饲……”白居易喃喃,忽然福至心灵,“所以您讲虎蹻,讲云从龙风从虎,讲聚散由己……不是教我们御风,是教我们……造势?”

江涉眸光如电:“势者,人心所向。诗成,则声动九霄;史立,则碑镇千秋。今日你在此听闻之事,明日便成长安街头巷尾的谈资——有人言虎精食人,便有人记其护佑商旅;有人叹山君凶戾,便有人诵其镇守终南。是非曲直,本无定论,唯在传述者笔端唇齿。”

韦少元大笑,一把夺过白居易手中乐谱,撕下最后一页,就着磷火点燃:“好!那老子今天就给你写首《终南饲虎谣》!头一句——”他蘸着自己腕上渗出的血,在烧得半焦的纸背上疾书,“虎兮虎兮,非猛非狞,衔月为环,负山为屏!”

火舌舔舐纸页,灰烬纷飞,竟在空中凝成一只振翅青鸾,清唳一声,直冲云霄。

与此同时,山洞黑雾骤然收缩,所有幽绿瞳孔齐齐一颤,光芒黯淡三分。

江涉仰首,看那青鸾融入月华,唇角微扬:“第一饲,已成。”

白居易怔怔望着灰烬消散处,忽觉胸中块垒尽去,一股浩然之气直冲顶门。他解下腰间水囊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——不是酒,是山涧清泉。

泉水入喉,甘冽沁脾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畔低语:终南樵夫的山歌、长安西市胡商的吆喝、曲江池畔学子的吟哦、甚至……七十二年前那个暴雨夜,王儦麾下士兵粗粝的号子。

他放下水囊,抹去嘴角水渍,朗声道:“敢问江道友,第二饲,当饲何物?”

江涉望向他身后——王质夫正从怀中取出半截残破竹简,陈鸿则默默解开包袱,取出一方素绢;仆从成儿虽吓得腿软,却仍下意识护住怀里那个装着冷炊饼的布包。

竹简上有字,素绢上有墨,布包里有粟。

江涉收回目光,声音轻缓,却字字如钟:“饲其名。”

月光正漫过竹梢,温柔洒落。虎皮上的磷火渐次熄灭,唯余额头一点微光,如将熄未熄的烛芯,在清辉里静静燃烧。

山风忽然变得温软,拂过众人汗湿的额角,带来远处溪涧的泠泠水声。

一只小妖怪怯生生蹭到白居易脚边,仰起毛茸茸的脑袋:“大人……您能教教我,怎么把故事说得更好听吗?”

白居易低头,看见小妖怪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,也映着天上那轮圆满的、清冷的、亘古如斯的月亮。

他弯腰,指尖轻轻拂过小妖怪头顶柔软的绒毛,声音不高,却清晰穿透山风:

“先学会听。”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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