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维先生！暮影会的人来了！”
“是安德森先生告诉我的，说去沼泽搬运材料的人都被他们杀掉了！”
“西尔万先生正在谈判呢！让我躲起来，不要被他们发现！”
“我先不跟您说了，我要找地...
西尔万愣了足足三秒，才缓缓眨了下眼，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书桌边缘一道浅浅的刻痕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……花光？”
罗瑟没立刻答，只是把两张兑金券往桌角推了半寸，金箔在昏黄烛光下泛出沉甸甸的哑光。他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——指节分明，掌心有薄茧，是常年握剑、持杖、拧魔导接头留下的印记。这双手不久前刚把龙心塞进木箱，又攥过秘银棍往输入孔里捅，此刻却平静得像在数一枚铜币的纹路。
“不是挥霍。”他开口，语气平缓，甚至带点近乎敷衍的耐心，“是结算。”
西尔万眉梢微挑：“结算什么？”
“弗伦的药钱、霍莉的食宿、冈特的跑腿费、工作室的材料损耗、还有——”罗瑟顿了顿，抬眼直视对方，“那辆马车改装的尾款。”
西尔万瞳孔一缩，旋即失笑：“……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？”
“当然。”罗瑟点头，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物理定律，“龙心供能器是尼克做的，但龙心动力系统的设计图、魔力回路拓扑、减震结构的应力模型，全是芙蕾雅手写的。她熬了两个通宵，草稿纸堆满整张长桌，最后用火漆封了三份备份，一份给尼克，一份给西尔万子爵您，一份——烧了。”
西尔万笑容淡了些，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所以您那张一千金的兑金券，其实是芙蕾雅替您垫付的改装预付款。”罗瑟继续道，语速不快，字字清晰，“她没说，但我知道。她从不提钱，就像从不提自己凌晨三点蹲在锻炉前校准齿轮间隙一样。”
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。窗外梧桐叶影被风揉碎，在橡木书架上晃动。西尔万没说话，只伸手端起茶杯，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。他喝了一口，放下时杯底与瓷碟磕出极轻一声脆响。
“……那另一张呢？”
“另一张。”罗瑟终于笑了笑，那笑意很浅，却像刀锋擦过冰面，“是买消息的。”
西尔万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暮影会最近三个月在卡林港的进出记录。”罗瑟说，“不是公开档案里的‘常规巡查’，是他们走黑市码头时卸下的货箱编号、雇用的苦力名单、以及——”他停顿半拍，目光如钉，“埃蒙最后一次出现在冬青街德鲁伊协会那天，凌晨四点十七分，协会后巷第三盏煤气灯坏了十五分钟。”
西尔万喉结滚动了一下，终于把茶杯放回托盘，发出第二声轻响。
“你查他？”
“不是查。”罗瑟纠正，“是补漏。他消失了，德鲁伊协会装作不知情，埃蒙的住处空了三天，连灰尘都没多一粒——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像人住过的地方，倒像有人提前三个月就准备好了一场‘消失’。”
西尔万沉默良久，忽然问：“你觉得他去了哪儿？”
“凛冬城。”罗瑟答得干脆，“或者更北。天灾之契的总部不在卡林港，也不在河谷，而在霜脊山脉以北的‘静默裂谷’。那里没有信鸽，没有驿站，只有风蚀岩洞和冻死的渡鸦。埃蒙如果真要躲，不会选热闹地方。”
西尔万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低笑出声：“……你连静默裂谷都知道。”
“施莎珍白市卖的龙鳞，有三片边缘带着霜晶结晶。”罗瑟淡淡道，“只有静默裂谷西侧冰窟里的寒霜龙，蜕皮时才会析出那种晶体。而昨天《河谷商报》的备用稿里，压根没提霜晶的事——说明记者根本没见过实物，全靠编。”
西尔万笑声戛然而止。
罗瑟没看他，低头把那两张兑金券重新叠好，指尖抹过烫金数字的凸起纹路：“所以这第二张一千金，换您手里那份真正的情报。不是官方备案，是您私底下让商会暗探摸到的、没盖章没编号、只存在您书房保险柜最底层的纸。”
西尔万没否认，也没承认。他只是静静坐着，像一尊突然被抽去灵魂的石像。烛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，映出极细微的动摇。
“……值得吗？”他忽然问，“为一个可能已经背叛德鲁伊教义、甚至参与天灾之契的人？”
罗瑟抬起眼，烛光落在他虹膜上，像两粒烧红的炭。
“他没背叛教义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铁砧砸在铜钟上，“他只是把教义当成了盾牌，而不是枷锁。天灾之契想用十八种龙魂唤醒世界树根系的‘腐化共鸣’，而埃蒙——”他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“他偷走了其中七种龙魂的共鸣频率，藏在德鲁伊协会旧档案室地下三层的星轨仪里。那台仪器三年没校准过，没人知道它还在运转。”
西尔万猛地吸了口气，手指倏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因为上周三晚上，我听见星轨仪在响。”罗瑟平静道，“不是嗡鸣，是脉冲。每七秒一次，像心跳。而埃蒙失踪前两天，协会值夜的学徒报告说，地下室通风管有股淡淡的臭氧味——那是高阶魔力谐振泄露的痕迹。”
西尔万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神已彻底变了。不再是商人式的权衡，而是某种近乎沉重的确认。
“……他让你知道了多少？”
“不多。”罗瑟摇头，“足够让我明白，他不是逃兵，是拆弹员。而拆弹的时候，得先让炸弹看起来还在倒计时。”
西尔万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他拉开书桌右侧第三个抽屉，取出一本厚牛皮封面的册子，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他没翻开，只是将它推到罗瑟面前。
“情报在这里。密码是‘霜脊’二字的古精灵语变体，第三页右下角有墨点做记号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——埃蒙留了后手。如果他死了，星轨仪会自动将七种龙魂频率发送给银火之手的密钥终端。而银火之手……现在由芙蕾雅的父亲执掌。”
罗瑟手指顿住，没去碰那本册子。
“芙蕾雅知道？”
“她知道星轨仪有问题，不知道埃蒙动了手脚。”西尔万直视着他，“但她父亲……未必不知道埃蒙是谁。”
空气骤然绷紧。窗外风声忽大，吹得窗帘鼓荡如帆。
罗瑟盯着那本无字册子，目光沉静如深潭。许久，他伸手拿过，没翻看，只是用拇指摩挲着粗糙的牛皮封面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西尔万摆摆手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，“我只是不想某天早上醒来，发现卡林港一半的德鲁伊在睡梦中变成灰烬。埃蒙赌的是时间，而我赌的是……你比他更清楚怎么收场。”
罗瑟没接这话。他起身，将册子塞进内袋，又弯腰拎起桌上那二十枚金币——沉甸甸的，压得布料微微凹陷。
“对了。”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，没回头，“弗伦的伤，其实不是被龙焰灼伤的。”
西尔万一怔：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是反噬。”罗瑟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凿进寂静，“他试图用德鲁伊秘仪压制龙心躁动，结果秘仪被龙魂残响污染了。现在他每次施法，指尖都会渗出带磷光的灰雾——你见过吗？”
西尔万脸色微变。
“没见。”他嗓音发紧，“但……我书房里那盆‘月泪蕨’，今早枯萎了。叶子背面有同样的灰斑。”
罗瑟点点头，推门而出。
走廊尽头，夕阳正熔金般泼洒进来，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西尔万脚边。那影子边缘清晰，没有一丝摇曳，像一道凝固的刀痕。
西尔万坐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直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，他才慢慢抬手，按在自己左胸位置——那里隔着衣料，似乎有某种微弱却持续的搏动，与星轨仪的七秒脉冲，隐隐同频。
罗瑟没回后花园。
他径直穿过拱门，绕过喷泉，走向庄园东侧那座独立的小楼。二楼窗内亮着灯，窗帘半掩，透出暖黄光晕。他踏上台阶时，靴跟敲击石阶的声音被晚风揉碎，散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推开门，霍莉正趴在长桌边，面前摊着三本摊开的笔记，羽毛笔悬在半空，墨水将滴未滴。她听见动静，头也不抬，只懒洋洋道：“你再晚五分钟，我就把最后一块蜂蜜蛋糕吃掉了。”
桌上果然只剩空碟子，糖霜在碟沿凝成细小的晶粒。
罗瑟把金币放在桌角，发出沉闷的轻响。霍莉这才抬头，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：“……这么多？芙蕾雅给你发奖金了？”
“西尔万给的。”罗瑟拉开椅子坐下，顺手抽出她手边一支铅笔，在空白纸页上画了个简略的圆圈，“不是奖金。是启动资金。”
霍莉歪头看他：“启动什么？”
“龙蛋孵化器。”罗瑟笔尖点在圆圈中心，“需要恒温魔力阵列、防震缓冲层、还有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笔尖划出一道弧线，“能识别龙族血脉的共鸣石。尼克说他认识个矮人匠师，住在凛冬城黑市巷，专做这种冷门玩意儿。”
霍莉眼睛亮了起来：“你真打算孵？”
“不孵。”罗瑟勾唇一笑，铅笔尖在纸上轻轻一戳，“养。等它破壳，教它认人，再把它卖给暮影会。”
霍莉一愣，随即笑出声，笑声清脆得像玻璃珠滚落青砖：“……你疯了？”
“不疯。”罗瑟把铅笔转了个圈，笔尖朝向窗外，“暮影会缺龙魂，不缺龙蛋。但他们肯定想不到，一颗‘纯血黄金龙蛋’，里面孵出来的，是一只会背《格兰兽潮地理志》、且能精准指出他们七个秘密据点的幼龙。”
霍莉笑得前仰后合，差点打翻墨水瓶。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，喘着气问：“……你什么时候给它上课？”
“今晚。”罗瑟站起身，从背包里取出一本硬皮书，封面上烫金字母早已磨损，只剩模糊轮廓，“从‘如何优雅地勒索人类’第一章开始。”
霍莉盯着那本书，忽然敛了笑意，轻声问：“……如果它真听懂了呢？”
罗瑟脚步微顿。暮色正漫过窗棂，将他半边侧脸浸在温柔的昏暗里。他没回头，只把书轻轻放在霍莉手边，纸页边缘掠过她指尖。
“那就说明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像在说一个无人见证的誓言，“埃蒙没骗错人。”
风穿过廊柱，卷起窗纱一角。远处，芙蕾雅的马车正驶回庄园大门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，细碎而坚定，仿佛某种不可逆的节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