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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百六十一章 黄雀在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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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迟明知道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想要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,而且八成给出这个答案之后,就能得到那门御剑术,但周迟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
有些话可以说,有些话不能说。有些事情可以做,有些事情,不能做。

中年男人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“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
周迟挑眉看向他,平静道:“死了,就是死了。留下的任何东西,如果说想要代表他,也只能代表一部分的他而已。但你要说你便是他,那绝不可能,即便他已经死了。”

这一次,周......

夜色渐深,山野间虫鸣稀疏,偶有风过林梢,卷起几片枯叶,在半空打着旋儿,又无声坠地。周迟仍靠在那块青黑色大石上,眼皮未掀,呼吸却比方才更沉了一分——不是睡意,是剑气在经络里缓缓沉降,如潮水退入深谷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他左手搭在膝头,指尖微蜷,指甲边缘泛着极淡的青灰,那是剑气凝至将溢未溢时,反噬皮肉的征兆。寻常修士若如此运功,早该气血翻涌、耳鼻渗血,可他额角不见汗,唇色不改,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
倪轻裳侧过脸来,目光掠过他垂落的手背,又停在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上,忽然低声道:“你刚才说‘谁要杀我,我就杀谁’,没提规矩,也没提宗门,更没提什么‘遗迹之中不得滥杀’的旧约。”

周迟终于睁眼,眸底无光,像两口被封了千年的古井,“规矩是活人定的,死人不用守。”

倪轻裳轻轻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青铜铃铛,通体素朴,唯铃舌处刻着一个“止”字,字迹细如游丝,却似刀劈斧凿般嵌进铜胎里。“这是我师父临终前给我的,说若有一日遇见真正不懂规矩的人,便摇一响。”

“摇给谁听?”

“摇给你听。”她将铃铛轻轻放在他手边,“它不响则已,一响,便再无人能拦你杀人。”

周迟没碰那铃铛,只盯着那“止”字看了三息,忽而道:“你师父也是剑修?”

“不是。”倪轻裳摇头,“他是紫罗山最后一位守山人,专司镇压山门下方一条蛰伏千年的地脉裂隙。裂隙里爬出来的东西,沾血即疯,见灵即噬,连云雾境修士靠近十里,神识都会被蚀出窟窿。他守了六十七年,最后把自己钉在裂隙口,以骨为楔,以魂为引,换得整座紫罗山七百年安稳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拂过石面的风,“他临终前说,世上最凶的剑,从来不在鞘中,而在人心起念那一瞬。”

周迟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将那枚青铜铃铛拾起,指尖摩挲过“止”字凹痕,触感冰凉锐利,竟隐隐刺痛皮肤。他没说话,只是将铃铛收入怀中,动作很轻,却像把某种契约揣进了胸口。

远处,腊辛身后那白发老者孟昭,正负手立于树影深处。他看似闭目养神,实则神识如蛛网铺开,将周迟与倪轻裳这一隅尽数笼住。他感知到周迟收铃的动作,也感知到那青年体内骤然一滞又复奔涌的剑气——不是紊乱,是收敛,是猎豹伏草前脊背肌肉的绷紧。孟昭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跳,转头对中年男人道:“你去告诉腊辛,今夜子时,让三个登天境散修‘失足’跌入东面断崖下的阴煞沟。沟底有三具刚死不到两个时辰的尸首,衣襟上都沾着紫罗山特制的‘雪魄香’。”

中年男人一怔:“可那香……”

“是我亲手调的。”孟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紫罗山三年前剿灭黑蝎寨时用过此香,全赤洲修士都知道,沾香者必是紫罗山弟子所杀。三具尸体里,有一具是春景山叛逃的执事,另两具是伏溪宗外门长老——伏溪宗与太玄剑宗去年刚结了死仇,若有人此刻在遗迹中撞见‘郑意’身上带着雪魄香,又见他正与伏溪宗修士动手……你说,迎天宗会不会派人来查?”

中年男人喉结滚动,低声应是,转身欲走。孟昭却忽然伸手按住他肩头,力道不大,却压得那人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“记住,”老人声音压得更低,“杀郑意时,剑气要带三分西洲‘寒螭劲’,再裹一层伏溪宗‘赤阳指’的余韵。让人看去,像是伏溪宗请来的西洲客卿,恼羞成怒之下联手围杀紫罗山新晋剑修——至于倪轻裳……留她一口气,让她活着走出遗迹。”

中年男人额头沁出冷汗:“可若她指认……”

“她若指认,”孟昭眼中寒光一闪,“便坐实了紫罗山勾结西洲剑修、栽赃伏溪宗的罪名。迎天宗为保颜面,第一个斩她的便是紫罗山宗主。”他松开手,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口,“世间最妙的局,从来不是杀人,而是让活人替死人背罪,再让死人替活人开口。”

子时将至,山风忽转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周迟霍然起身,目光直刺东面断崖方向——那里,三缕微弱却暴烈的剑气正冲天而起,随即被一道阴冷黑气绞碎,坠入沟底。几乎同时,十余道身影从不同方位疾掠而去,其中两道气息格外凌厉,赫然是登天境巅峰!倪轻裳也站了起来,指尖捻着一张符纸,火光映亮她半张脸:“阴煞沟那边出事了。”

周迟点头,抬步便走,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落下,地面青苔都无声湮灭成灰。倪轻裳跟上,忽然问:“你信不信,那三具尸首衣襟上的雪魄香,是假的?”

“信。”

“那你为何还去?”

周迟头也不回,声音散在风里:“因为真香是紫罗山独有,假香却是人人能仿。但若有人能在伏溪宗两位长老尸身上,同时留下西洲寒螭劲与赤阳指的痕迹……”他顿了顿,袖中右手悄然握紧,“那造假的人,怕是比我更懂伏溪宗的功法破绽。”

阴煞沟深逾百丈,底部淤泥泛着幽绿磷光。三具尸体横陈沟底,果然如孟昭所料:一人喉骨尽碎,指印呈青紫色,是赤阳指;另两人胸膛塌陷,肋骨寸寸龟裂,裂痕蜿蜒如冰纹,正是寒螭劲入体后的征兆。更绝的是,三人衣襟内侧,皆用朱砂画着歪斜小字——“紫罗山郑意诛”。

最先赶到的春景山修士已围住沟沿,腊辛负手而立,冷笑看着下方:“倪仙子,贵宗这位郑师兄,倒是好大的胆子。”

倪轻裳尚未开口,周迟已缓步上前,俯视尸首,目光扫过那三行朱砂字,忽而嗤笑一声:“字是新写的,墨未干透,朱砂里掺了阴煞沟的淤泥,所以泛绿——你们春景山挖沟取泥的时候,没擦干净手指?”

腊辛脸色一僵。

周迟却已蹲下身,指尖蘸了点尸体颈侧未凝的血,往自己左掌心一抹,随即骈指如剑,凌空虚划——一道血痕倏然亮起,竟在半空凝成一柄三寸小剑,剑身流转寒光,赫然是西洲寒螭劲独有的霜纹!围观修士中顿时有人惊呼:“西洲剑气?!”

周迟收手,血剑溃散,他抬眸看向腊辛身后那棵大树:“孟前辈,您老人家躲在树后看了半天,不如出来教教晚辈——这寒螭劲若想不留痕迹地抹去,该用几成功力?”

树影剧烈晃动,孟昭缓缓踏出,白发如雪,面容枯槁,可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,仿佛两簇幽蓝鬼火在眼眶里燃烧。“小友倒是敏锐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金石相击,“不过,单凭一道模拟的剑气,就想污蔑老夫?”

“污蔑?”周迟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,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铃铛,拇指轻轻一推,“止”字朝外,铃舌悬而未落,“我若说,这铃铛里封着我师父的剑意,专破一切伪饰之术——您信不信?”

孟昭瞳孔骤缩。

就在此刻,倪轻裳忽然扬手,三道符纸脱指而出,精准贴在三具尸体眉心。符纸燃起幽蓝火焰,尸体皮肤下竟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脉络,脉络尽头,赫然是三枚针尖大小的血痣——痣形如钩,分明是伏溪宗秘传《赤阳真解》里记载的“勾魂痣”,唯有修炼此功至第七重者,才会在丹田凝出血钩印记,死后三日,印记会移至体表!

“伏溪宗第七重赤阳指,需以心头血喂养三载,方能在体表凝出勾魂痣。”倪轻裳声音清越,响彻沟谷,“三位前辈尸身上的勾魂痣,位置分毫不差——可伏溪宗近十年,练成第七重的,只有他们掌门亲传的两名弟子,和……”她目光如电,直刺孟昭,“孟前辈当年在伏溪宗做客卿时,亲手写下的《赤阳指补遗》里,提到过第三种凝痣之法。”

孟昭脸上血色尽褪。

周迟却在此时将青铜铃铛收入袖中,转向倪轻裳,语气平淡:“现在信了?”

倪轻裳点头:“信了。你师父的剑意,确实能照破伪饰。”

“我师父?”周迟扯了扯嘴角,“我哪来的师父。这铃铛里封的,是薛邑昨夜托人送来的剑气——她刚在赤洲边境一座剑冢里,参悟了三日。”

沟底磷火猛地暴涨,映得众人面孔惨绿。孟昭袖中双手缓缓抬起,掌心寒气缭绕,霜花簌簌剥落:“小辈,你可知激怒一位云雾境剑修的代价?”

周迟却忽然抬脚,一脚踩碎脚边一块青石。石粉纷扬中,他弯腰拾起半截断刃——那是先前坠沟修士的佩剑残骸,断口处竟隐隐泛着与长铗石同源的幽蓝微光!

“长铗石不在遗迹里。”他直起身,将断刃举至眼前,声音清晰无比,“在这沟底淤泥里埋着。你们找错了地方,却杀错了人。”

话音未落,沟底淤泥轰然炸开!数十道幽蓝剑光破泥而出,纵横交错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,瞬间笼罩全场——每一缕剑光里,都裹着古老苍凉的剑意,分明是上古剑宗遗存的剑灵!孟昭首当其冲,袖袍被剑光削去半截,露出枯瘦手腕,腕骨上赫然浮现出与尸体勾魂痣一模一样的血钩印记!

“原来如此。”周迟看着那血钩,恍然轻叹,“您不是伏溪宗客卿,您是当年上古剑宗覆灭时,唯一逃出的剑灵祭司。您借伏溪宗功法遮掩本源剑气,又用寒螭劲伪造西洲剑修身份……可长铗石认主,只认剑灵血脉。”他指尖轻弹,一滴血珠飞向最近一缕剑光,血珠未及触碰,剑光便温柔缠绕而上,嗡鸣如泣,“您骗得了天下人,骗不了它。”

孟昭仰天狂笑,笑声里却满是悲怆:“千年了!我等了千年!就为了今日借长铗石重铸剑灵之躯,重开上古剑宗山门!”他双目赤红,枯爪般的手猛地撕开自己左胸衣襟——皮肉翻开处,没有心脏,只有一团搏动的幽蓝晶体,晶体表面,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剑纹!

“那就看看,”周迟向前踏出一步,袖中长剑未出,周身却已剑气沸腾,如万剑齐鸣,“是您的剑灵血脉更古老,还是我的剑气更锋利。”

倪轻裳悄然退至沟沿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简,指尖血光一闪,玉简碎成齑粉,化作一道银线,无声没入夜空——那是紫罗山最高级别的求援讯号,直通迎天宗山门。

而此时,遗迹入口处,第一缕晨光正刺破云层。

山风骤然狂啸,卷起满沟磷火与剑光,混作一片混沌青白。孟昭的嘶吼、腊辛的惊叫、登天境修士仓皇退避的破空声……全被淹没在万剑共鸣的洪流里。周迟站在剑光风暴中心,衣袍猎猎,发丝飞扬,右手指尖一缕剑气缓缓凝聚,越来越亮,越来越冷,最终凝成一柄寸许长的透明小剑——剑身澄澈如冰,剑尖却吞吐着令人心悸的暗金光芒。

那是他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本命剑胚,此刻初露锋芒,竟将整条阴煞沟的天地灵气抽得一干二净!

沟底淤泥尽数腾空,露出下方深埋的巨物——一整块长逾十丈的长铗石!石体幽蓝,表面天然生成无数剑形纹路,此刻正随着周迟指尖剑胚的脉动,同步明灭,如同沉睡万载的心脏,终于听见了血脉召唤的鼓点。

孟昭望着那块巨石,忽然停止挣扎,枯槁脸上竟浮现出孩童般的狂喜:“成了!长铗石认主了!只要我……”

“认主?”周迟指尖剑胚倏然离手,化作一道暗金流光,直射孟昭眉心,“它认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

流光贯颅而入。

孟昭狂喜凝固在脸上,身体却如琉璃般寸寸龟裂,每一道裂痕里,都迸射出幽蓝剑光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崩解的双手,喃喃道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的血脉……”

“你的血脉,”周迟的声音穿透剑光轰鸣,平静得可怕,“是偷来的。”

最后一道裂痕蔓延至咽喉,孟昭整个人爆成漫天幽蓝光点,如一场凄美星雨,纷纷扬扬洒向长铗石。石体剧烈震颤,表面剑纹疯狂游走,最终汇聚成一行古篆,悬浮半空,熠熠生辉:

【吾道不孤,剑心永驻】

周迟仰头望着那行字,良久,忽然笑了。

他想起贺谷临行前狡黠的眼神,想起薛邑在剑冢里独自盘坐的背影,想起倪轻裳袖中那枚始终未摇响的青铜铃铛……

人间有剑,从来不在鞘中,而在人心起念那一瞬。

而他的念,从来简单——护住想护之人,斩断该斩之障。

沟外,晨光已漫过山脊,将整座矮山染成金红。遗迹入口处,巨大的石门正缓缓开启,露出内里幽邃如渊的黑暗。

周迟收回目光,对倪轻裳道:“走吧。”

倪轻裳点头,却忽然伸手,将一枚温润玉佩塞进他掌心。玉佩背面,刻着三个小字:薛邑赠。

周迟握紧玉佩,指尖传来微凉触感,仿佛握住了一小片未化的雪。

他迈步走向那扇开启的石门,背影融进初升朝阳里,衣角翻飞如剑。

身后,长铗石幽光渐敛,静静卧在沟底,等待下一个千年的叩问。

而山风穿过断崖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方——那里,贺谷正牵着薛邑的手,沿着赤洲边境的官道,走向一座名叫“青冥”的剑宗山门。

阳光很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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